2026年5月7日上午，路远（化名）与父亲路跟满一同走出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手中攥着刚刚领取的刑事判决书。此刻他的情绪有些复杂，没有预想中的激动，只觉得脑袋发懵，一切像一场做了很久的梦。

被害人路亚丽的照片

23年前的一个雪夜，他的姐姐路亚丽在学校宿舍失踪，半年后，尸体在距离学校十余里外的一口水井中被发现，警方锁定路亚丽的丈夫王鹏为嫌犯，王鹏先认罪后又翻供，当年法院以“证据不足”判决王鹏无罪。

此后二十多年，被害人家属从未放弃，随着警方重启调查并取得新证据，王鹏再次被缉捕归案，重新站上被告席……

2026年4月底，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决，“王鹏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赔偿被害人父母丧葬费49959.5元。”

80多页判决书，承载着路家两代人23年的奔走与执着。

大河报《看见》记者与路远联系时，他在电话里反复念叨：“为了这个案子，公检法付出了很多努力，我心里有数。”

申诉20余年的父子

2003年1月3日，路家人接到路亚丽失踪消息的那天，刚好是她的生日。

路远记得，那天是姐姐22岁生日，母亲特意煮了几个鸡蛋，嘱咐他送到学校去。人还没有出发，就接到了学校的电话，说姐姐没上课，人也不在学校，不知所踪。

路家人从冬天一直找到夏天，寻人启事贴了无数。彼时，村里流言四起，有人称路亚丽生活作风有问题，“跟人跑了”。传言一度让路家在村里抬不起头，路远记得，从那时起，除了干农活和忙姐姐的事儿，父母几乎不再出门。

直到一个农民浇地时在井里发现了尸体。路亚丽的丈夫王鹏被警方抓获，其供认杀死了路亚丽并抛尸水井。法院审理时，王鹏当庭翻供，称其未杀人，此前供述是因为被警方刑讯逼供。2004年12月，运城中院以“证据不足”判决王鹏无罪。

路亚丽被抛尸的井，现已废弃

王鹏无罪释放后，离开了当地，多年后又回到了运城，再婚，过起了日子。而路家，开始了长达20多年的漫长申诉。

路跟满心脏不好，后来搭了两个支架。他跑不动了，把这件事交给了儿子路远。路远接手时是2019年。那年他三十出头。

“现在回想，也不知道怎么过来的。”路远告诉记者，那时他也没预料到，这条路一走就是7年，加上父亲跑的十几年，两代人几乎耗尽了一个家庭最好的年华。

在路远记忆里，自从姐姐出事后，逢年过节家里的氛围总是很沉闷，家人坐在一起，说不了几句话，话题都会转向姐姐的案子。父亲的脾气也愈发古怪，时常因小事动辄发火，村里有个婚丧嫁娶，也不再参加。

转机发生在2020年，有一天，警方突然通知路远，要开棺验尸。他没给家里打电话，专程回了趟老家，当面把消息告诉了父亲。

路跟满的反应出奇平静，只说了句“好”。

藏在字条里的罪证

王鹏的部分亲属涉嫌伪证罪被捕

据大河报此前报道，2024年王鹏第二次被逮捕，王鹏的父亲、叔叔也分别以伪证罪和妨害作证罪被逮捕。

2025年7月，运城中院对王鹏故意杀人案进行一审开庭审理，这是此案时隔22年后的再次一审开庭。

2025年7月，王某故意杀人案开庭公告。受访者供图

判决书显示，警方在重新调查期间，发现了王鹏家人此前不少异常行为。当年王鹏被羁押期间，其亲属为了帮他脱罪，王鹏的姐姐曾手写过一份关于“失手杀人”的字条，想让律师诱导王鹏说是过失犯罪减轻刑罚。

判决书显示，王鹏的姐姐王萍称，该字条是2003年至2004年，王鹏被逮捕后，我们家属聘请律师期间，我和我母亲在某律师事务所律师办公室写的。当时写的时候我母亲坐在我旁边，她害怕我说不清，她说我写，写完交给律师了，目的是让律师将上面的内容转达给王鹏，显示出王鹏的犯罪为过失犯罪，应该能让王鹏不被判死刑。

上面内容有“王鹏和路亚丽平时经常开玩笑用被子将路亚丽捂住，这次也许出手重些，造成失手”，这些内容是我听我妈说的，写的时候我就问我母亲是怎么知道的，我母亲当时没有正面回答，我就认为王鹏肯定给我妈说过杀路亚丽的过程。我写完之后给我母亲念了，我母亲听了以后，就补充了一句话，大致意思就是让律师诱导王鹏将上述内容讲出来。我母亲的意思是也许这样能救王鹏一命，我就没有再问了。

此外，判决书显示，王鹏父亲王养福曾带人去找水井主人李某，通过熟人代笔，让李某出具了一份对王鹏有利的假供词，说井盖没被动过、摩托车印不吻合等。

法院：故意杀人罪成立，证据构成“逻辑闭环”

这些妨害作证的行为，在此次判决中，反而成为证明王鹏作案的旁证，法院认为，间接证据已经形成完整逻辑闭环。

判决书认为，本案虽无直接目击证人，但被告人王鹏在侦查阶段的有罪供述自然、稳定，且包含大量非亲历者不可知的隐蔽性细节，该供述与在案的尸检报告、现场勘验笔录、证人证言、侦查实验结论以及被告人家属妨害作证行为等证据相互印证，形成了严密的逻辑闭环。

关于被告人王鹏及其辩护人提出“有罪供述系刑讯逼供所得，应当予以排除”的辩解与辩护意见。法院认为，王鹏虽主张遭受刑讯逼供，但未能提供具体时间、地点、人员、手段等任何实质性线索或证据，不符合启动非法证据排除程序的前提。同时，经庭审查明，被告人王鹏到案后多次有罪供述，均经其本人签字捺印予以确认，尤其对检察机关批捕、审查起诉阶段三次有罪供述不能作出合理解释。

路远手持当年的老报纸

关于被告人王鹏及辩护人提出的本案除被告人原始有罪供述外，没有客观性证据能够证明犯罪事实存在，本案证据未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应宣告被告人无罪的辩解理由与辩护意见。法院审理认为，本案间接证据已满足定罪条件，证据均已查证属实且相互印证。

其中，关于辩护人所提关键物证（凶器、生物检材）不在案的辩护意见，法院经查认为本案发生于2003年，受初始以失踪案报案和当时刑侦技术水平及客观条件限制，未能提取到凶器上的指纹或DNA检材，属于历史客观问题。

王鹏归案过程真实、自然，其供述的凶器来源（宿舍抽屉内的折叠刀）、使用方式（戳刺部位及次数）、丢弃情况，均得到证人证言及尸检伤痕形态的印证，特别是其关于“红绿色盲导致对刀柄颜色描述偏差”的解释，符合常理且具有排他性，这种对隐蔽细节的精准描述具有指向唯一性。从作案到抛尸的各个环节，均有供述与现场痕迹、证人证言相互印证，且供述中的隐蔽性细节非作案人无法知晓。所谓“第三人作案”纯属推测，无任何证据支持。故物证缺失不影响案件事实认定，该辩护意见不能成立。

法院审理认为被告人王鹏故意杀人，犯罪性质恶劣，手段残忍，后果严重，社会危害性极大，本应依法严惩。但鉴于本案发生在婚姻家庭内部，系情感纠葛激化引发，属特定矛盾累积所致，有别于严重危害社会治安之预谋性犯罪，在处理上应有所区别，且兼受年代久远及取证条件所限等实际情况，根据被告人王鹏的犯罪事实、性质、情节、社会危害程度和悔罪表现，判决被告人王鹏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赔偿附带民事诉讼被害人家属丧葬费49959.5元。

记者了解到，判决送达后，有十天的上诉期。截至发稿，尚未有消息确认王鹏是否会再次上诉。

“该步入正常生活了”

5月7日上午，路远和父亲一同来到法院。在此之前，法官并未透露任何消息，只是在电话里说了一句：“来一下。”

“我心里其实已经猜到，应该是出结果了。”可当真正拿到判决书的那一刻，他和父亲却异常平静，没有激动，也没有落泪。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早有心理准备，可还是有点发懵。”路远说，他把父亲送回村里后，就直接赶回工地干活了。直到现在，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妻子。“可能二十三年真的太长了，长到情绪都被慢慢磨钝了。”

在电话里，路远的语气平静得近乎释然。

路远坐在水井附近的长椅上

他说自己这些年太累了：“这么多年，我大部分心思都耗在这个案子上。身边同龄人不管是事业还是生活，早就把我远远甩在后面了。现在我一天都不敢歇，只要有空，就拼命干活。”

整个交谈中，路远没有纠结量刑轻重，反而一次次重复着感激：“公检法的人真的很好、很负责。这个案子有多难，我心里清楚，太不容易了。我们普通老百姓，想感谢都不知道该怎么谢。”

压在心里二十三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路远说，今后，他终于可以回归正常生活，接下来只想好好赚钱，安安稳稳照顾好这个家。

来源 河南日报社视觉全媒体中心·大河报（记者 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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