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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今年又有好几座文保建筑复生,老树开花,刮南洋老钱风,让人又想回宝善街转转。
1928年,昆明人正感谢滇越铁路带来了咖啡和洋气的生活,不想法式风也吹进了宝善街。一对华侨兄弟在宝善街171号投资建造了一座小洋楼,据说曾经是法国东方汇理银行大班的旧宅。
这座法式小洋楼,辗转风云际会一世纪,当过茶馆钱庄名流场,在2021年修葺翻新。
这一世身份:卖过桥米线。

——没错,就是那个每次路过,但因为看起来小贵不敢进去的「云线楼」。推门入里,才是富贵迷人眼。云线楼翻修时保留了楼体的欧式结构柱与每层的壁炉,华贵的进口石灰岩,据说与卢浮宫用材同产地呢!
踩上手工的马赛克拼花地板,脚步声好像是要悦耳点哈。

门口的礼宾是一只害羞的鹦鹉,名叫狗蛋,只有自己想说话时才道两声「你好」,知礼得体,没被教坏,此处批评野生动物园会骂人那只。

狗蛋只是云线楼的许多动物员工其一,为了「花鸟鱼虫」3D立体环绕,云线楼真的养了很多蝈蝈。
天井正中,一口青花瓷大鱼缸才换了水,鱼儿皆若空游无所依,下面还藏着几只鬼精的蚌。

楼梯上方有个不起眼的喇叭,循环播放着实录的上世纪昆明街头叫卖声,文人墨客提笼架鸟,1:1复刻老昆明市井气,香水百合暗香弥漫,像一座民国主题乐园,好玩!
恰如宝善街,北段多为西式建筑,南段则是中式老屋,云线楼也沿袭了这一衣带水的中西大熔融。硬装延续欧式宫廷,软装尽是中式美学。

店内全部客座都是苏作红木家具,用起紫檀、酸枝毫不手软,怪不得我挪凳子的时候沉甸甸的。电梯包厢使用造船的柚木,泰坦尼克号同款,富丽!
据说这种木头百年不腐,人走木还在。

正对明厨窗口上方,一圈青花瓷吊顶展示财力,而内厅,则挂有「梅兰竹菊」四君子瓷画,实在是雅。

不过最有趣的还是满墙「创汇瓷」:上世纪七十至九十年代,国家急需外汇。各地国营瓷厂尤其景德镇,都接到一项重要政治任务,即生产适应海外市场、让国家赚取宝贵外汇的工艺品。
这批瓷器由景德镇官窑烧制,全都背印英文介绍——原来之前外网爆火的建盏开窑直播早有先例。

这批讨好西方审美的仿古瓷器们在90年代末拍卖回流,成为「全球贸易物质证词」。你看碟子里惟妙惟肖的清宫生活图景,很文艺复兴、很纪实,典型的东方主义作画,恰好对上云线楼中西合璧的vibe。


沿木梯上行,装饰有许多明清时期的拆房件,彩漆雕花精美,书法牌匾古雅,可见这些老木都出身大户人家。
其中「茶香」「酒香」两块牌匾,既巧妙揭示了店铺营生,又风雅无边——「本店提供酒水、下午茶」便少了余味。

一楼浮雕金箔走线,挥金如土没在做梦;二楼苏绣惟妙惟肖,小老虎不是摄影竟吓我一跳;三楼供着一套清代武生戏服,蟒袍灿灿,主人庇佑,商务接待十分有面儿。
仿佛珍宝公馆般的奇异混搭,拿捏了滇派魔幻现实主义的精要,也是云线楼老钱风的来源——毫无违和感,但有烧钱感。

宝善街清代曾是珠宝玉器市场,抗战时期因人口涌入逐渐热闹。小洋楼站在街边快一百年,看着这条街从珠光宝气到游人如织,也看着门客从银行家变成老吃家。
历史还是有点小幽默的,想到这,头埋进深深的碗中,又嗦口米线,至于这碗「老钱米线」味道如何,马上揭晓。

出了云南,看到一些过桥米线过气的唱衰,似乎输给更适应预包装的螺狮粉——这是自然,过桥米线太讲究原生食材,很难复刻。反而东北改良版过桥米线红红火火,甚至成为二创名小吃。
昆明人对此是鄙夷的:「哪点不火了,昨天克还排大队么」;
以及有点无所谓的:「我呢私藏家乡宝,就在家门口吃最好」。

省城云集了各州市的米线,碗碗精彩,为何昆明人还是对过桥米线如此情钟?追究渊源,昆明曾是抗战大后方与东南亚商贸中心,物资条件属实优厚,即使岁月激荡,市民们照常散步、跳舞、享受生活——西南洋场的黄金时代。
过桥米线有今天地位,其实只是昆明人精致、讲究、会过日子的习惯保留下来。

作为所有米线中最重仪式感的一例,过桥米线的色彩搭配、荤素营养、用餐顺序、用餐器具,每一环都可大作论文,发挥厨力,最终得到丰满的呈现,成为餐桌上的社交货币。
小锅米线是上班前十分钟匆忙解决的饱腹日常,过桥米线则更像「正经事」,是场一人独享的盛宴,类似于一餐fine dining、漂亮饭,需要腾出时间来认真对待。
一个昆明人如果跟你说「走,甩碗过桥米线」,潜台词往往是:今天本人有钱有闲。

而这套仪式感好饭,通常流程如下:
茶水先上,再来一碟酥黄豆——昆明全档次饭店的餐前标配。三样精细小菜装在三个格子间:炸菌、炝拌沙松尖、芝麻乳扇。稀奇了,终于不是酸菜、藠头、水豆豉了。

沸腾的「古法」汤底噗呲噗呲端上来,用老鸡、老鸭、筒骨、猪皮、鲫鱼熬制6个小时,底味的「鲜」则来源于沙虫干,鲨鱼骨,瑶柱,银鱼,虾皮,金勾,大地鱼,低温烘干,再破壁打成料粉。
仅靠天然食材增香,调味只有食盐,白胡椒粉,白糖。所谓古法的奥义,其实就是真材实料,没有捷径。

汪曾祺在《昆明的吃食》里写过,上等的过桥米线,一是汤好,二是片料讲究。这位呆了7年的精神昆明人,大小馆子吃遍,最后将好过桥米线的评分标准钉成六字。
云线楼也在这六个字上苦工——既然要谨尊古法,古代可没有科技与狠活。
第一口浓汤,打通鼻腔的香,鲜得霸道又不失层次,浓到在嘴里挂壁,丰腴的鲜香在嘴里萦绕很久,本痛风患者狂喜。
不加滴水,只凝蒸汽的汽锅鸡配一小锅,一口清淡的鸡汤,只喝汤不吃肉,作用是重置嘌呤含量。一鲜一浓,中和乏腻,给舌头减负。
汤碗套上一轮可以旋转的料盘,天圆地方,不仅更有仪式感,还可以防烫伤,客人也不用撅起屁股去夹更远的食材——这可是申请过专利的优雅。

食材要切薄到能透光,按顺序下,先鹌鹑蛋,然后先生后熟,顺时针依次投入,细数家珍:三年的诺邓火腿、土鸡块、里脊片、鱿鱼片、去壳跳水虾、玉兰片、鲜菊花,九荤六素拢共15种。
至于最先下的鹌鹑蛋,是直接卧两个进去,还是打散了裹住嫩肉,又还是只下蛋黄而用蛋清上浆……云南人自己都没有统一,我和同伴也没争出结果。
为了避免这场迷你战争,可交给穿着小二服装的店员们,由他们替你下菜。

玉兰片其实就是笋子最嫩的部位,吸了汤汁比吃肉还香,里脊细嫩得看不见纹理,鱿鱼和虾都是鲜货,海味明显,脆脆弹弹,浆鱼片揉进了胡椒,增加一点刺激感,不然全是过于富裕的鲜味,吃到尾声略感疲累。
用蒸米饭压成的水洗米线,虽然不是老昆明最惦记的酸浆米线,但也能做到软滑极弹,我私心更喜欢这种,米香更浓。
再用破酥包作为餐后的收尾点心。糖腿馅绵密、细腻,流得满手都是。

昆明人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最能在过桥米线上体现。视、听、味的感官价值都提供到位,并且丰俭由人,个性化定制,吃地上跑的还是水里游的,全凭你喜恶心情。


这么看,过桥米线确实最接近法餐标准。潘厨曾在洲际酒店就职,19年中西餐职业生涯,却从云线楼开创之初便为这碗米线陪伴在侧。他认为,比起在过桥米线发源了300年历史的「正不正宗」上纠缠,食客舌尖的体验才最重要。
在网上大吵碳水脸的时候,云线楼已经古法上变法,首先与新时代饮食经言和:反正低油低盐肯定是更健康的。

主厨潘俊元向客人介绍
以前,过桥米线需要用油锁温,所以浇上厚厚一层滚油,热量炸弹说是。所以现在云线楼只在碗上做功夫,专门从景德镇定制耐高温陶碗,安全无毒,保温效果还非常好。
汤是过桥米线的灵魂,那么300度高温的碗保证过桥米线灵魂滚烫,足够你拍过美照再烫熟食用。

汪曾祺如果出生在现代,想必也是一个大博主。他写昆明,写菌子,写米线,写茶馆里的闲人,写高邮咸鸭蛋也能带货全国小学生。爱吃、爱逛、爱写,顺手把一座城市的活人感存续下来。
所以,出自汪老先生的「台上听曲,台下品茗,碗中云线」,也是云线楼的缘起。

红木戏台在周末热闹起来,京戏、滇剧、花灯轮番上演,云南省滇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张春丽老师定期唱响台口。
环绕着天井散落几把交椅,过午,这里就被一个淡出昆城记忆的老茶馆附身。食客可以喝茶看戏,当然也可以端着米线啦——小时候被教训「吃饭不专心」,长大了终于能反驳一句:「这叫沉浸式体验」。
一碗过桥米线,常规吃法大约25到30分钟。汪曾祺吃的过桥米线可能是某个街头小馆,一碗下去满头大汗,抹嘴走人。
而在云线楼,食客的停留时间平均为一小时甚至更长。吃完米线,就着茶看看戏打发一下午,再慢慢挪到宝善街、南屏街,遛遛弯,消消食,想想晚上约谁吃点什么。
一百年过去了,昆明还是那个昆明,不缺「活消赶」(何必赶时间)的底气。

周天上演《五里台·借亲配》,讲的似乎是一桩家长反对的姻缘,来吃米线的老夫老妻们看得津津有味。
台上演戏,台下演世情百态,四方食客形形色色,一场饮食人间。

外地背包客有如四川来的一家三口、几个东北阿姨、毕业旅行的大学生,一进门就开始打量「馆藏」,嗯,值得发条九宫格;年轻姑娘穿着新中式旗袍,找点位拍照;探店博主席卷过境,互相看不顺眼……

本地食客中,有许多年轻的中产家庭,行头不便宜,吃完也要抱着孩子揩揩衣服上的油。我想起昆明的一句俗话:「一身子名牌,一肚子米线」。
也有一些独来独往的老饕,比较神秘,轻车熟路落座,拍拍屁股离开,到吃完都不发一言,好像刚刚的一顿阵仗只是日常便饭。

几个老板派头的人慢慢踱向雅座,结账时照样急得相互推搡:「我来我来」「会兴仿自总」(你怎么能这样)。
昆明人的性格就是这样,可能嗓门大了点,但还是好处(交朋友)呢。

这座城市的性格也就是这样。没有超一线的凶险,也没有小城的颓丧。她是一种「该讲究时绝不含糊」的安稳从容。
这两年,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从北上广回到昆明,他们往往形容昆明「像上海与大理的结合」,既有都市的便利,又有生活的轻盈——一个悬浮,又切准人生命题的精神故乡。

据说昆明古城形似一只乌龟,行动迟缓却长寿,不是懒,是生活智慧。这种「悠悠呢」哲学,在云线楼收获新解:
认真对待每一顿饭,但不必着急吃完。
来源 “绝对昆明”微信公众号
责任编辑 猫恩泊
责任校对 易科彦
主编 林舒佳
终审 编委 李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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