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老了，头发白了，睡意昏沉……”爱尔兰诗人叶芝的经典诗作《当你老了》经中文译介后，被改编为同名民谣传唱十余年，近期却深陷版权侵权纠纷。2025年5月，诗歌译者袁可嘉之女与中国文字著作权协会，以著作权侵权为由，将音乐人赵照及相关发行机构诉至法院。赵照一直宣称歌词为改编创作，相关翻唱版本也沿用其署名标注。今年6月23日，法院一审认定其未经授权使用袁可嘉译本构成侵权，判令其停止发行侵权专辑、赔付11.1万元，同时驳回部分诉讼请求，目前案件仍处于上诉期，判决尚未生效。（7月9日《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

这起持续多年的版权纠纷，戳破了文艺创作圈长期存在的认知误区，也清晰界定了公版原作与翻译作品的版权边界。不少创作者想当然认为，经典外文原作进入公有领域，即可免费摘抄、改编、商用，无需顾虑版权问题。但根据我国《著作权法》，翻译作品属于独立演绎作品，并非简单的文字转换。译者通过词义取舍、句式重构、意境再造形成独特表达，凝聚了专属智力创作成果，依法享有完整著作权，保护期为译者终身及逝世后五十年。袁可嘉于2008年离世，其中文译本仍在版权保护期内，即便叶芝原诗无版权限制，商业化使用译文必须取得合法授权。

本案侵权定性清晰，且足以证明侵权行为具备主观故意，并非无心之失。据查证，赵照曾公开表示熟知袁可嘉、冰心两个版本的译文，也曾修改作品署名、出具致歉信，承认自身版权意识淡薄、使用了袁可嘉译文。法院依据“接触+实质性相似”核心判定规则，通过“抽象—过滤—比对”司法方法，剔除通用翻译、公共表达等不受保护内容后，认定涉案歌词与袁可嘉译本在核心诗句、意象风格、独特表达上高度近似，侵权事实确凿，法理依据充分。

该案更暴露了国内音乐行业普遍存在的粗放创作与合规漏洞。长期以来，独立音乐、民谣圈层盛行“摘抄经典、小幅改编”的创作模式，行业普遍存在三大错误认知：片段摘抄不构成侵权、免费传播不属于商用、流传广泛即默认授权。事实上，只要引用内容构成作品核心表达，用于专辑发行、流媒体上架、线下商演等场景，无论传播范围、盈利与否，均属于侵权行为。与此同时，音乐全产业链版权短板凸显，上游创作忽视双层版权核查、缺失规范书面授权；中游发行机构疏于版权前置审核；下游翻唱、传播、演出环节不认真核验版权链条，最终导致侵权行为持续扩散，多主体卷入法律风险。

值得肯定的是，本次判决兼顾法理刚性与行业善意，体现了司法审慎包容的态度。法院并未一刀切要求全网下架、公开致歉，仅判令停止侵权专辑出版发行。相关部门明确，翻唱歌手、演出组织者多为不知情的善意使用者，无主观侵权恶意，后续维权将根据主体过错程度、行为方式差异化处置，既严守知识产权保护底线，也为行业合规整改预留了空间。

一曲老歌的版权纠纷，是整个音乐行业的一堂版权合规必修课。对于词曲创作者而言，需彻底摒弃“先出圈、后补权”的粗放思维，创作前严格核查原作、译本双重版权状态，商用改编必须签订正规授权协议，自主创作需规避现有译本的独创性表达。对于唱片机构、流媒体平台、演出主办方而言，需将版权核验纳入前置流程，主动筛查热门作品版权风险，杜绝放任侵权、连带担责。

知识产权是文艺创新的核心根基，经典原作属于公共文化财富，译者二次创作的译本同样受法律保护。歌曲《当你老了》侵权案的判决，为行业立下清晰标尺：文艺借鉴有边界，商业改编有底线。唯有尊重每一份智力创作成果，规范版权使用流程，才能让经典文学与流行音乐良性融合，实现文化传播与版权保护双向共赢。

作者 王志顺

责任编辑 何丹

责任校对 杨飏

主编 林舒佳

终审 编委 李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