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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睡醒的午后,我站在奶奶房间的门前。耳朵贴在门上,收集房间里细碎的声音。因为长期的光线直射,房门上的油漆蜷起,裂成指甲大小的碎片,但并不急于掉落。奶黄色的油漆薄片背后是原木,露出些许竖直的纹理。随着耳朵上下移动,干而脆的油漆蹭着我的耳廓。终于听见奶奶和爷爷的交谈或叹气声,我拧开门把手,像蛞蝓一样,从头开始,把自己的身体挤进狭小的缝隙。
是为了把玩奶奶针线篓里的零碎东西:黑得仿佛能吞吃一切光线的毛毡,软和且褶皱繁复的水红色布条,一圈不成形的猪肝色织片,数枚指腹大小的塑料纽扣,几支凉而细的棒针,还有那枚针箍。顶针刚好能覆盖奶奶的一个指节,我戴上则无法弯曲指头。还有几点白色涂料缩在为针头准备的小孔里,边缘处已经是光滑的铜色,在阳光的捶打下反射出油亮的黄——我们拥有自己的黄金。
时间握拳发力,上学识字,新对旧,古对今。和所有置身于世纪初的人们一样,追求快节奏。铅笔换成钢笔,假期作业写完堆在书架最下层,开学用有香味的卡通彩纸包语文课本。一切都如烟花般上升,朴树在歌里唱:新世纪来得像梦一样,让我暖洋洋。
回望成为一种小众癖好,似乎梳理过往意味着对现在的否定。忆往昔更像是养老院里的人在翻烂杂志后会做的事情。但是生活绵延至今,靠的正是过往事物的堆积。如一根钟乳柱,从毫厘间沉淀岁月,一寸一寸垒起我们完整的人生。那些被世俗轻视的过往,恰恰是支撑我们蹚过人间的根基。
在阅读李敬白的《缘来尘埃,流年香遇》时,我感受到书中的文字与时光产生了些许摩擦,以至于让我周身的时间都慢了下来。那些关于包子、水果、文房与旧物的文字,没有刻意铺陈跌宕起伏的情节,却在寻常风物间缓缓铺展开一幅充满烟火气息的生活长卷。与其说是坐在桌前的阅读,更像是在跟随作者的笔触,重新打量那些曾被日常生活忽略的细节。

全书分为“包有料”“果不同”“食于道”“文房颂”“古旧物”5个章节。作者李敬白以一只浆皮包子作为全书开端,又以一只韩瓶收束全书。说到底,书里没有任何值钱物件。这也是作者的用意,生活的意义就栖身于小物件里。几十篇小品,每篇不过一两千字,在日常等车或排队时就能扫过好几篇。
最让我产生共鸣的是《针箍记》。作者写道:“有一次,我因爬树掏鸟窝,结果把裤裆扯裂了,我赶紧夹着腿,低着头,在路人异样的眼光中,走回了家,悄悄找到了祖母,支支吾吾说明了情况。祖母只是微笑地抚摸了一下我的头,就拿出针线盒开始帮我缝补裤子。阳光透过天窗洒在昏暗的老屋内,照在祖母身上,祖母的一头银发变得显眼起来,她手中的黄铜针箍也不时跃动着光芒。”
千字小文,从看见黄铜制成的针箍开始,到自己小时候爬树,裤裆被钩破,家里人为他耐心缝补,结尾处长辈的劝诫,行文流畅,娓娓道来。我和作者的生活地域和背景相异,但当看到如此物件亦被录入书中,也生出一种感动来。
我与作者共享的不是某种具体的物件,而是对“物”的珍重。在一切都可被替代、被丢弃的当下,针线篓里蜷曲的毛线、顶针小孔里干涸的涂料,恰恰构成了我们对抗虚无的锚点。被我们忘怀的琐碎日常,是支撑灵魂不坍塌的承重墙。回望不是对现在的否定,而是让脚下的路因为有了来处而更加坚实。
如今我在省会昆明工作,一切崭新,一切都带着标价。古旧的,失却使用功能的器物若摆放在社交场合,是要被视为怠慢来客的,值得主人为之羞恼。我们依然被速度与节奏挟持着往前走,这是我们生存的秘诀,也是让人在某个瞬间失神的原因。《缘来尘埃,流年香遇》一书更像是随身携带的一处桃花源。每次翻开,书中的文字都护送我安心返回过往。我在旧物器之间流连,得以获取更多向未来迈步的勇气。
(原发表于《云南日报》2026年8月22日“读书”版)
作者:田榕
来源:云南日报
责任编辑 杨兮
责任校对 李薇
主编 熊波
终审 编委 李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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