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42个教师节来临之际，恰逢华坪女子高级中学建校18周年，云新闻客户端记者回访了华坪女子高级中学第一届毕业生中的四个女孩。18年前，张桂梅创办了全国第一所全免费女子高中，把她们送出大山；毕业后，她们又回到了华坪。

有人站上讲台，有人穿上白大褂，有人耕耘司法一线，有人扎根基层卫生院。

接力张桂梅，成为她们共同的选择。

何先慧：“张老师，请你放心”

何先慧在上课

何先慧现在是华坪县第二中学的老师，今年是她走上讲台的第九年。

她至今仍记得去儿童之家找张桂梅的那天。

张桂梅问她，“你怕不怕吃苦？”

“只要能读书，什么苦我都不怕。”

“那你把女子高中列为你的第一志愿。”

就这样，何先慧成为了华坪女高第一届学生。

2011年夏天，何先慧从华坪女高毕业，考入云南师范大学。毕业那天，她和同学陆陆续续拖着行李往外走，张桂梅就站在校门口，那个今天已经被无数次镜头记录过的地方。

“走出学校之后，不要忘记报答社会。”

“不要回来看我。”

说完，张桂梅就转身躲进了办公室。何先慧走到校门口，回头看见那个穿着朴素的身影躲在窗后，远远望着她们。

那一年华坪的夏天很热，蝉鸣聒噪。

何先慧没有听张桂梅“不要回来”的话。毕业第二年，华坪女高宣讲团缺人手，需要代课，她回来了，顶岗将近一年。再后来，她考上了华坪县的事业单位，留在了家乡。

何先慧的父亲早逝，母亲独自拉扯她和弟弟，种地、卖菜，衣服破了，缝了又缝，还舍不得换。

张桂梅和老师去她家家访那天，没告诉她。等她回家，母亲才说：“你张老师来过了，把身上穿的羽绒服脱下来给我了。”

那件羽绒服，何先慧的母亲穿了很多年，也让她下定决心，一定不能辜负张桂梅对她的帮助和期望。

如今，何先慧回到家乡站上讲台。她把从张桂梅身上学到的教育方式付诸实践：早于学生到岗值守早自习与早操，不放弃任何一名基础薄弱的孩子，也经常在查完所有住校学生寝室之后才离开学校，以校为家是常态。学生突发疾病而家长无法及时赶来，她便主动陪同就医。下乡家访走过多处崎岖山路，目睹了不少山区家庭的现实困境，让她更加读懂张桂梅当年办学的艰难与山区孩子读书的不易。“努力未必会收获成功，但不努力一定没有收获。教书育人，能帮一个孩子，就尽力帮一个。”何先慧说，这句话也是张桂梅告诉她的。这句话，她听了。

我们问她：“教师节马上到了，想对张桂梅老师说点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眼眶有点红：

“张老师，请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我一定会将你的谆谆教导、女高精神传递下去，用心工作，把更多的孩子送出大山，让他们实现自己的梦想。”

何先慧在辅导学生

刘琪美：“我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应该回来。”

刘琪美现在是华坪县中医医院康复医学科主任。

入学那天，家里凑不出父母送她来上学的路费，她便一个人从永兴乡来报到。

校门口，张桂梅迎上来问：

“你一个人来的？”

“嗯，我爹妈没钱送我。”

张桂梅拉住她的手说：“没关系，只要你肯好好读书，以后都有张老师在。”

刘琪美偏科严重，初中数学底子薄，入学的摸底考试只考了17分，就对了四道选择题加一道填空题。

但她死磕。三年里一门心思就是读书，别的什么都不想。

高考那天，张桂梅租了一辆大巴，把她们送到考场。那是华坪的六月，酷热，张桂梅就守在考场外的操场上，福利院的工作人员给她送饭，她也不去休息，一直等到最后一场结束。

刘琪美大学学的是中医，本可以留在大城市，但她选择回到家乡。

刘琪美在为患者治疗

“华坪也缺医生，缺针灸的人才。我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应该回来。”

如今，她每次回乡下老家，都会背着几根针在身上，给村里那些走不动路、坐不了车的老奶奶、老大爷，扎上几针，帮助他们缓解疼痛。

不仅如此，她还会把手机号码留给患者。她说，很多患者就像当年的她一样，穷、远、怯，去到医院都不知道挂哪个科。所以，她就一遍一遍告诉他们：“下次找不到，你打这个电话找我。”

我们问她：“最想和张桂梅说什么？”

她说：“张老师，你永远都是我们心里那个最可爱的张妈妈，请你放心，我们会遵循你的教诲，感党恩、听党话、跟党走，在自己的岗位上多为社会作一份贡献。也请你保重身体。”

刘琪美在岗位上

李佳宇：“三年女高，一生铭记。”

李佳宇在华坪县司法局从事普法宣传工作。今年是她在司法局的第九年。

她记得2008年春天，自己正在隔壁民族中学的教室里上课。中考前，她心里还在为能不能继续读书发愁。课间，她从教室窗户望出去，一墙之隔，一所新学校正在拔地而起。

“看到那个画面，我觉得充满了希望。”

李佳宇的母亲成绩很好，但那个年代家里穷，只读到初中就辍学了。母亲一辈子最大的心愿，是让女儿走出大山。母亲听说张桂梅的事以后，对李佳宇说：“你也要做一个像张老师那样的人。”

李佳宇记得第一天入学时那种“被骗了”的感觉，一进女高，从早到晚课程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吃饭要去隔壁民族中学，上厕所也要去那边，宿舍还没建好，大家住在一栋教学楼里。

不过，当张桂梅站在操场上讲话时，她又庆幸自己能来到女高，能够继续读书。“张老师特别有力量，特别坚毅，她的气场特别令人震撼”，李佳宇说。

高二那年，李佳宇突发阑尾炎，要做手术，家里连2000块钱都凑不出来。张桂梅发动全校师生给她捐款，由学校地理老师张红琼把装着钱的信封送到医院。

李佳宇在普法宣传

李佳宇躺在病床上动不了，看见那个信封，眼泪就下来了。“她把我们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李佳宇学的是财务管理，做的是普法宣传，专业与工作不相干。因为不会写，她还哭过，写不下去的时候，就给张桂梅打电话。

张桂梅没说什么大道理，就告诉她：“坚持啊，不要放弃。”

“她的这种坚持、不放弃，一直在影响我。”李佳宇现在要上班、带孩子、照顾家庭，她说有时候很累，特别是孩子不听话、家人不理解的时候，她也会问自己：“我这样坚持还有什么意义？”

但她转头一想：“三年女高我都坚持下来了，何况是一个家庭、一份责任？”

我们问她想对张老师说什么。

她说：“张老师，三年女高，一生铭记。我们一定会牢记您的教诲，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不忘初心。”

李佳宇在普法宣传

周光芳：“如果没有女高，就没有现在的我。”

周光芳现在是华坪县永兴中心卫生院副院长。

她入学的故事更像是“误打误撞”。当时她分数不理想，听说有一所全免费的女子高中在建，“觉得很欣喜，但又有点不可思议，从来没有一所只招女生的高中，还免费”。后来，她还是把志愿填了。

她记得报到那天，张桂梅站在教学楼前迎新生，嗓门很大：“姑娘们，来上学啦！”

她觉得亲切。

但这份“亲切”只持续了几个小时。那天下午，整个教学楼二楼乱成一团，学生打闹、聊天，迟迟不进教室上晚自习。张桂梅直接冲到宿舍楼：“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去教室吗？书是用来读的，不是让你们来玩的！”

这一嗓子，所有同学都被吓到了。

周光芳在华坪女高的三年里，被张桂梅批评过很多次。“我在班上算调皮的。”周光芳说。印象最深的一次是高三那年，她成绩一直上不去，有点想放弃。有一天早读课，她靠着墙就睡着了。

张桂梅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干什么？那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不好好读书？为什么要浪费时间？”

当时她觉得委屈，那么多同学、老师在场，为什么偏偏要点名批评她？

但她现在回头看，觉得真的很不应该，“有那么一个人不停在培养你，不停告诉你以后要走什么样的路，你还不珍惜。”

张桂梅也去过周光芳家家访。那天她不在家，是母亲后来转述给她的。张桂梅来到家里，问了家里的情况，还问了母亲身体好不好，张老师说“你的女儿在学校很认真、很努力、很听话，你放心”。

周光芳听到这句话时哭了，“我在学校明明那么调皮，张老师为了让我妈放心，故意那样说。”

周光芳下乡巡诊

采访过程中，周光芳提到一个细节。

华坪的乡下妇女，有的进城看病，连挂哪个科室都不知道。“如果没有女高，现在的我也会像她们一样，去到医院手足无措。”

张桂梅一直是她的榜样，她也想像张桂梅一样，为百姓干更多的实事，所以她提交了入党申请书，今年已成为一名正式党员。

教师节马上到了，她想对张桂梅说：“张老师，保重身体。我们都很好，请也请你放心。我们都在各自的行业里面发光发亮。我们都永远爱你。”

周光芳下乡巡诊

回到2008年，再看那所“没有围墙的学校”。

没有围墙，意味着随时可以走。没有围墙，也意味着随时可以回来。

十八年后，那四个从这里走出的女孩，又回来了。

何先慧，在华坪县第二中学的讲台上，她查早操、查自习、送生病的学生去看病。

刘琪美，在华坪县中医医院康复医学科，她把手机号留给每个走不动路、买不起药、不知道挂什么号的患者。

李佳宇，在华坪县司法局的岗位上，她扛着家庭的重担，做着普法宣传、写着一篇又一篇啃不下来的大材料。

周光芳，在华坪县永兴中心卫生院，用她学到的知识，反哺这片大山里的父老乡亲。

她们的故事里没有跌宕起伏的剧情，她们只是回到原点，做着最普通、最平凡的工作。

但她们和张桂梅，做的是同一件事，让更多的女孩走出大山。

何先慧去学生家家访，看到崎岖的山路、贫穷的家庭，她想起张桂梅当年也是这样走进她家，“看到我妈妈的衣服缝了又缝，舍不得换，就把羽绒服脱下来给我妈妈”。

刘琪美回村里，背着几根针，给那些坐不了车、晕车晕到歇好几次气的老奶奶、老大爷扎针，“这只是我带几根针的事情”。

李佳宇坚持在司法行政的岗位上，做普法宣传，扛着家庭的重任，“三年女高那么苦我都坚持下来了，何况一个家庭、一份责任？”

周光芳回到华坪县永兴中心卫生院，反哺这片土地，“如果没有党，没有张老师，就没有现在的我”。

采访的过程中，我们还问了她们四人同一个问题，她们心中的“女高精神”是什么？

何先慧说：是“自律”。“不管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首先严格遵守时间，不迟到。工作上严格要求自己，对待学生尽可能给予更多的关怀与关爱。”

刘琪美说：是“坚韧”。“任何困难面前都不能放弃。一定要回馈社会。”

李佳宇说：是“坚持”。“遇到任何事情一定要坚持。”

周光芳说：是“踏实”。“见过张老师的人都知道，她特别有活力，说话做事都很让人信服。踏踏实实的这种感觉。”

四种回答，同一种精神。是张桂梅的精神。

十八年前，那个嗓门很大、穿着朴素的老师，站在一栋没有围墙、孤零零的教学楼前，对一群山里女孩说：“姑娘们，免费上学了！”

十八年后，那群女孩里的四人，带着她的精神，回到她身边，对她说“张老师，请你放心。”

这就是“接力”。

这，就是最好的教师节礼物。

来源 云南日报-云新闻

责任编辑 猫恩泊

责任校对 何丹

主编 林舒佳

终审 编委 李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