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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11点半,云南省肿瘤医院附近,两只45升的保温桶准时打开。热气腾起,队伍安静地往前挪。阿苏穿深色T恤,不戴口罩,不戴手套,递出饭盒时轻声说一句“早日康复”。饭盒里一荤一素,米饭管够,还塞一瓶牛奶或者一个水果。收3块钱。患者和家属3元,普通路人8元。每天只做40到50份,卖完就走。

他的搭档霖禾,一边忙着打饭,一边用胸前的相机记录。相较于霖禾和排队人员的热情互动,阿苏则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就是沉默地打饭、递饭。有人接过饭盒红了眼眶,有人抬手比赞大声喊“加油,我会好起来的”。出摊不到3分钟,常有陌生人骑电动车过来,搬下一袋大米、一提鸡蛋、一箱牛奶,放下就走,连名字都不留。
这是肿瘤医院门口普通的一天。
3块钱的体面
“免费是施舍,收费是体面。”霖禾说,“如果免费,很多人来一次就不好意思再来。收3块,他们吃得安心,我们也做得安心。”
霖禾解释道:“3元钱是我们斟酌了很久的数字。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希望这3元钱能给病人一种力量,一种从绝境里再长出点什么的力量。”
盒饭在自己的实体店里做好,中午运到医院门口。食材成本每天五六百块,收回来的饭钱不到两百,缺口全是他们自己补。有人问霖禾,这个摊子能做多久。他说:“能撑一天是一天。”

队伍里有个段先生,气色看着特别好,根本看不出是癌症病人。接过盒饭时看到镜头,他抬手比了个赞,笑得特别坦荡:“就是个小病,没事!”临走时回头冲排队的人群大声喊:“加油!我是大理的!”周围的人都被他逗笑了。后来病友说,他自己生病还天天帮其他病人提东西、跑手续。
一个大姐接过饭盒,手还没拿稳,眼泪就直接掉在饭盒盖上,越哭越凶。阿苏立刻放下勺子,霖禾也停下直播,两个人走到她身边轻声安慰:“会过去的,都会好起来的。”周围排队的人没有催促,纷纷上前拍她的背。等她情绪平复了端着饭走,队伍才默默往前挪一步。
还有一位91岁的老奶奶,之前在肿瘤医院住院,吃过他们的盒饭。出院恢复后一直记着这两个年轻人。过了很久,她特意让家人陪着,拄着拐杖专程来到摊位前,就是为了亲口说一声“谢谢”。老人耳朵不好,手也抖,但翻来覆去就是那两个字“谢谢”。阿苏和霖禾站在她面前,低着头听,眼眶都红了。
这个小摊慢慢成了一个“爱心中转站”。有个胡先生,每次来都不买饭,也不拿东西,就站在队伍旁边看一会儿,然后默默扫二维码付一两百块钱,付完就走。有一位乳腺癌患者阿姨,自己也是病人,接过饭盒之后不仅自己付了钱,还悄悄帮后面几个患者都付了,又给二人转了200块钱要支持他。他们再三婉拒,阿姨坚持要给,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都哭了。还有专门从外地赶来的粉丝,不买饭,就是过来帮忙打饭、收拾垃圾,忙完就走。
两人已经在肿瘤门口待了半年,看尽了抗癌路上的人间疾苦。有人八年做了52次化疗,一家四口最后只剩一个人陪护;有家属自己舍不得吃10块钱的米线,天天啃馒头;有人变卖了房子车子,最后连吃饭的钱都要成两半花。
霖禾记得一个24岁的女孩,做了几次化疗。他跟她拥抱了一下,差点没绷住。“我们创业失败,负债累累,无所谓,只要你能站得起来。但24岁,做了几次化疗……”
“有的跟我打饭的时候,我只是随便问一声说今天怎么样?他跟我说就没有机会了,没有治疗方案了,医生让我回家了。”
但霖禾也坦承,并非所有病人都让人好受。有人为排队先后争吵,有人付了3块钱,却要求牛奶、苹果、米饭一样不少,从不考虑三块钱连一盒牛奶都买不到。“疾病与人间的喜怒纠葛其实同时存在。”

两个失败者的转身
霖禾今年36岁。更早之前他做工厂,做壮锦刺绣。母亲和外婆是壮族壮锦刺绣的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他投入大量资金建厂,想扩大产业,但政策变动、领导换届,原先扶持旅游的规划搁置了,项目受阻。一幅30公分的壁画,绣娘要绣一个月,卖五六千元。年轻人宁愿去广东打工月入五六千,也不愿留下来做绣娘。最后亏了300余万元。
之后他转做餐饮。2020年疫情暴发,他判断疫情很快会过去,于是疯狂开店,结果又亏了几百万。开店、倒闭、再开、再倒,反复煎熬,直到今天还在餐饮行业里撑着。
阿苏也是差不多二十岁就开始创业,餐饮连锁起起落落。昆明从北市区到同德,到1903,几乎所有商场都开过门店,全国连锁也闯过一圈。疫情之后,门店一间一间关掉,负债累累。
真正让他们来到肿瘤医院门口的,是一个朋友的离世。朋友患肝癌,他们去看望,随后走访了ICU和各个病房科室。“太难了。”阿苏说。他们自己做餐饮,那就力所能及做点事情。四月底开始筹备,5月1日发了第一条视频。
“生意上起起落落,在这种生死面前,都不算。”阿苏说,“我们还好好地活着。所以也是积点福报。”
霖禾家里曾经有亲人患癌。他太清楚那种在医院门口攥着钱舍不得吃饭的滋味了。“自己淋过雨,就想替别人撑把伞。”
霖禾多年前就签了遗体捐献协议,包括所有器官和遗体。“这样做是因为对生死已看透。”
他每半年献一次血,献血后血站会发短信告诉他血液去向。“有时候是儿童医院,有时候是肿瘤医院。收到短信的时候,我觉得欣慰。”
他相信“命由天定”。“癌症与遗传无关,更多是因果和命。行善积德是最好的风水,最简单的行善是利他。”
他讲了一个朋友的事:“一个资产过亿、身体极健康、无高血压无脂肪肝的四十多岁大哥,2023年查出脑瘤,在北京协和做了三次手术。按理有条件治愈,但因心态崩溃,认为‘自己这么健康为何得病’,郁郁寡终,一年后因无法进食离世。”
他讲了自己的外公:“外公因小儿子39岁心肌梗死去世受打击,喝酒后脑瘫,卧床八年,意识清醒却无法行动,瘦到只有六七十斤,曾流着泪说‘想死都死不了’。我和家人轮流照顾八年,饱受折磨。我坦言,曾想过若外公当时晚到医院五分钟,对老人和家人或许都是一种解脱。”
“人应当通透而非看淡,即活在当下,不纠结过去,不焦虑未来。”
他是不婚主义者。“人应为自己而活,不愿为传宗接代背负房贷、车贷、育儿重担。一个孩子从出生到大学毕业至少花费100万元。儿孙自有儿孙福,孩子成年后应自己走自己的路。”
他的未来目标很具体:“把负债还清,有一套全款房、一辆全款车,每月有万八千元的稳定收入,再有一两百万存款,即可安心生活,钓鱼、露营、旅游。”

“我们不做公益,我们搞流量!”
最开始拍视频,不是为了当网红。他们炒两桶菜卖不完,想送给环卫工人,人家不敢要陌生人的东西。拍了视频发出去之后,大家知道他们是真的在做这件事,饭不仅能卖完不浪费,还能帮到更多人。
摊子火了之后,争议从来没停过。评论区永远分成两派:一派说他们是“昆明的温度”“真正的好人”,另一派说他们是“摆拍”“炒作”“博流量”。甚至有人举报他们无证经营,导致他们一度被限流。面对所有质疑,他们从来没有拍视频骂过人、卖过惨。霖禾唯一的回应是:“君子论迹不论心。”
阿苏说得更实在:“我们每天开直播、拍视频,就是要证明没有摆拍,只有实干。如果能让更多人看见这些抗癌家庭的难处,如果说我们是在博流量,博的也是大家对这个群体的关注。”
因为投诉和举报,公安、城管、食药监都上门调查过。因为他们是正规餐饮从业者,证照齐全,每天出餐留样、可溯源,检查后都没问题。执法部门私下也表示支持。
“我们不做公益。”霖禾说得很清楚,“我们是个人,不是什么组织机构,没有权利去做所谓的慈善、公益、爱心。我们就是单纯摆个摊。我们不挣看病钱,我们靠其他的地方来帮扶到这里。”
“我们自己是做生意的,正大光明搞流量。有了流量,才能赋能到我们的事情。但我并没有说是去为了这些人去博同情,或者是在他们身上去赚钱。哪怕未来我们带货也好,接广告也好,我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
“我们从来不会戴什么口罩、手套,我去拥抱他,因为我知道癌症这个东西它不会传染。如果你把自己搞得很那种的话,他会觉得你是不是看不起他。所以说我觉得我还是平等一点。”
二人的视频标题有一个标志性的说法:“今天有刀/没刀”。“有刀”就是今天有让人难过的故事,“没刀”就是都是温暖的事。他所有的视频结尾几乎都没有升华,经常就是镜头对着打饭的手,或者干脆“今天没有文案”。
相识已久的两人也偶尔会去昆明的儿童福利院,给孩子们送吃的送物资,配文是“心中有爱,以爱育爱,虽非亲骨肉,依然父母心,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广西遭遇水灾的时候,他们也凑了物资送过去,说“我们能力不大,对不起,但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下午两点左右收摊。卖完了,他们吃碗米线,然后开始下午的工作:剪片子,对接供应链,管门店。“前方的路未知,我也不知道能坚持到什么时候。但是如果说还能做,那我们的团队会接着来摆。我们是谁不重要,我叫霖禾,他叫阿苏,我们不重要。凡人阿苏这个账号它是一个集体,它是一种精神。”

“也有病人和家属问,这个3块钱的盒饭会不会一直在?其实我认为,未来哪个来是不重要的。我走了,我的团队还会来。”他们说,“我们宁愿打着做生意的旗号来献一点点的暖意,也不愿意被架起来说搞公益这种。我就是做生意的,我就摆摊的,就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然后,有余力的话,力所能及做点暖心的事。”
医院昼夜轮转,有人带着希望出院,有人遗憾告别世界。每天中午短暂的两个小时,保温桶升腾的烟火气,短暂缓冲疾病重压。盒饭终会吃完,视频会不断更新。也许,凡人阿苏留给时代的启示是,善举不必苦行式的自我牺牲,普通人不必登上道德高台,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就可以向泥泞中的人递去一束微光。“明天中午11点半,保温桶还会打开。3块钱,一份饭,一句‘早日康复’”。

云报全媒体记者 吴沛钊 实习生 王自慧 李子航
一审 何晓宇
责任编辑 吕世成 严云
责任校对 杨飏
主编 林舒佳
终审 编委 李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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