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着走着就遇上了》⑤ | 听水:风在吼!马在叫!
开屏新闻 2026-09-25 08:39:27

2026年9月18日 阴转晴

从平遥县出发的时候,天还是阴的。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黄土高原一层一层往后退。不像云南的山,满目的翠绿扑面而来,把你拥得紧紧的。这里,像一本翻了很多遍的旧书,每一页都写着故事。

车接近壶口瀑布,来自临沧永德县的李晓薇看着窗外,忽然唱起了歌:“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我笑着说,这可是一首老歌啦!她没笑,静静地说,我爷爷是山西人,五十年代随部队南下到了临沧就扎根下来,他1985年去世了,安葬在临沧。我是第一次来山西,也算是为爷爷还愿了。

车里安静下来。大家都没有再说话,似乎在等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还没听见,就已经在心里响了。

下车的时候,风很大。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水汽,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力量。

来自玉龙县的和耀忠说:“这个味道,和家乡长江第一湾的味道又像又不像。”

我们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不是因为赶时间,是因为心里有一个东西在催你——走,再快走,去听,去看,去站在那条河面前。

转过一个弯,壶口瀑布忽然出现在眼前。

那一刻,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壮观。壮观这个词太轻了,装不下眼前的东西。

是因为那条河,像一整块大地突然裂开,所有的力量都往一个地方涌,然后猛地跌下去,溅起漫天的水雾。

和耀忠忽然说了一句:“这水的吼声,和虎跳峡一样,那么有力!”

临沧耿马县文化馆的王峰,查完手机,转过来说:

“这水从青海巴颜喀拉山来,流经九个省,到了这里,才叫壶口。”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说,这像不像我们中华民族?从四面八方来,汇成一条河。”

我听了,没接话。

因为我知道,这句话不需要接。它就落在那里,像水落在土地上,自己会渗进去。

我掏出手机,想拍一段视频。

但感觉我拍不出眼前的东西。镜头装不下那个声音,装不下水雾扑到脸上的感觉,装不下身边这群人安静站立时的表情。

我索性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那一刻,我听见了很多声音——

青海的牧歌、四川的号子、甘肃的驼铃、内蒙古的长调、陕西的信天游、山西的梆子戏,还有云南山间那些我们从小听惯了的调子。

这些声音,来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民族,不同的年代。但在壶口,它们汇成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叫“咆哮”。

在壶口,黄河不是用来看的。

它是用来听的。

那声音从远古传来,经过每一代人的耳朵,最后落在你的心里。你忽然明白:有些声音,不需要翻译,每一个中国人都听得懂。

我在想,一个民族的精神,到底长在哪里?

也许就在江河里。

黄河在壶口告诉你:被堵住的时候,不要停!挤过去,跌下去,碎成雾也要往前。

而金沙江在云南告诉你另一件事。

从石鼓镇开始,金沙江完成了一个壮举——它和澜沧江、怒江并肩流了一百七十多公里,然后掉头北上,画出一个巨大的“V”字。这就是长江第一湾。

那一弯,不是退让,是蓄力。

再往下走,金沙江撞进玉龙雪山和哈巴雪山之间,江面从几百米骤然收窄到二十多米,短距离内跌出两百多米的落差。水不再是水,是白色的刀刃,劈开雪山,切开大地。

这就是虎跳峡。

你听。壶口的声音是豪迈——浑厚、粗粝,带着黄土高原的骨血,像一面大鼓,一下一下捶在胸口。

长江第一湾的声音是内敛——宽宽的水面,慢慢转弯,像一个人在出发前深吸一口气。

虎跳峡的声音是不屈——尖锐、激越,带着雪山的寒气,像一把刀,划开沉默。

我站在壶口边上,水雾打在脸上,耳朵里全是轰鸣。

在时代大潮翻涌激荡的时代,我们需要听懂江河的声音。

听见黄河在吼——“勇往直前”;

听见金沙江在说——“不可阻挡”;

听见所有江河汇成的那一声——“走下去”。

离开壶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还在流,那个声音还一直在响。

晚上回到住处,我翻开手机相册,发现今天一张照片都没拍好。但我一点也不遗憾。因为有些东西,不需要被拍下来。它已随水雾沁进心里。那个声音,会一直陪着我们。

路还长,江河还在奔涌,下一篇见。


来源 民族时报记者 龙兴刚

责任编辑 何丹

责任校对 李鸿睿

主编 武熙智

终审 编委 刘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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