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东川大山里的姑娘金稳香，走出群山，踏入云南大学。交到学校的钱被攥得汗津津，8000元，是亲人背着背篓、弯腰割猪草，在日头底下晒、雨水里淋，一分一分攒出来的。很多年后，她回忆起这些，仍忍不住心头一酸。

她亲眼见过乡亲们的苦：为了生计，被背篓压弯了脊梁，割猪草磨破了手掌，尤其那些女人，从早到晚围着灶台和地头转，勤劳得像山里的蜜蜂，日子过得艰难。

二十多年后，金稳香回乡，把200多个姐妹从灶台边、从背篓旁，带到了缝纫机前。一根绣花针，绣的是衣裳，也是东川各族群众一起干活、一起挣钱、一起过好日子的同心圆。

受访者供图

“这笔钱，现在算是挣回来了”

1999年秋天，金稳香第一次离开东川，走进云南大学国际现代设计艺术学院（今艺术与设计学院）的教室。那年家里凑学费的难，成了她心里拔不掉的刺。她看着那些和她一起长大的姐妹：不是不想干，不是怕吃苦，是被家绊住了脚，被“没门路、没技能”困住了手。

“这笔钱，现在算是挣回来了。”多年后金稳香笑着说，眼圈却有点红。挣回来的不只是当年那8000元，更是让乡亲们不再日晒雨淋、能挺直腰杆挣一份体面钱的承诺。

金稳香在和女工讨论绣样 受访者供图

毕业后，金稳香留在昆明，一头扎进服装行当，在昆明办起自己的厂，作品登上过不少大型晚会的舞台，渐渐有了名气。

可每次回东川阿旺镇老家，她的心就静不下来——安置点里住着从山上一户户搬下来的各族乡亲，新房住上了，可要照顾老人、要接送孩子、要守着灶台，需要就近的工作。

“我手里有技术，有经验，为什么不能回来，给她们建一个家门口的工厂？”2022年，她把在昆明攒下的资源、客户、技术悉数带回东川，在易地扶贫搬迁安置点办起云南恩溪服饰有限公司。

马雯 摄

“没人会，我们就一起学”

厂子建起来了，真正的难题才刚到。招来的第一批工人，几乎全是没摸过缝纫机的农村妇女，不少人连缝纫机电源开关在哪儿都不知道。

为帮助企业解决实际困难，东川区人社部门为企业员工开展定向职业技能培训，以“理论+实操”“师带徒”“一对一”的方式，先后举办了10期集中培训，培训384人，其中366人拿到合格证书。

培训结束后，恩溪服饰接过“接力棒”，安排技术骨干一对一带学员，一个动作教几十遍，手上磨出了茧，嗓子也喊哑了。女工们也很努力。就这样，一群“门外汉”，被一点点磨成了能独立出精细活儿的熟练工。“没人会，我就手把手教；没经验，我们就一起学。”金稳香说。

马雯 摄

舍块乡的移民大姐王关秀，2023年8月培训后进厂，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勤学苦练，最高一个月工资拿到6000多元；首批进厂的郭堂分，如今月均工资稳定在4000元左右。她说：“刚开始心里直打鼓，生怕学不会，但金总和师傅们特别耐心，就像教小孩一样。”一群人的咬牙坚持，把“不可能”磨成了“我能行”。

马雯 摄

企业的成长，离不开各方的托举。东川区委、区政府提供“三免两减半”的厂房房租减免，给予吸纳就业奖补50余万元；人社部门送来技能培训、资金支持，帮企业渡过难关，也让企业能更好地吸纳当地劳动力就业、反哺乡村，形成一个正向的循环。

在家门口就业，找到被尊重的底气

恩溪服饰的工厂推行弹性工作制，采取“集中加工+居家代工”模式，专门设了“妈妈岗”。孩子上学、老人看病，随时可以请假，从不为难；同时实行计件管理，把材料发给60多位没法到厂坐班的群众，让她们在家也能按标准完成工作。有人说金稳香管得太松，不像个老板。她却懂：这些姐妹要的从来不是严苛的考勤，而是一份被理解、被尊重的底气。

41岁的张洁，家住汤丹镇元宝村大美地小组。丈夫开货运受了伤，干不了重活，一家人的担子压到她一个人身上。有一天，她在小区听说工厂招人，就报了名。“这里离我家近，就3公里的路，有急事随时能回去。”她在“家门口”把一家人的日子撑了起来。

如今，恩溪服饰吸纳就业213人，女性占九成以上，其中移民搬迁人员186人、脱贫人员60人、残疾工人10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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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衣裳说话，把东川的美说给世界听

站稳脚跟后，金稳香把目光投向了产品创新。“过去我们做演出服多，产品供不少大型晚会、剧目表演。”她向记者介绍，“现在随着大家物质生活水平提高、消费需求转变，服装厂的重心慢慢往更日常的民族服装上靠，做一些能日常穿的衣服。”

火镰纹、羊角纹、马缨花纹……这些绣在东川各族群众衣襟上的纹样，是祖祖辈辈共同的记忆，一针一线里藏着的，不只是好看，更是一个地方的文化根脉。金稳香把彝族传统刺绣纹样和现代剪裁结合起来，开发出合当下审美的新中式日常服装，创立“彩妮儿”“国绫”等自主品牌。她想用服装这门“语言”，告诉外界东川的美，让人感受到东川人的精气神儿。

2026年国庆期间，恩溪服饰在昆明CBD万达广场办了一场“彝韵新潮”服饰大秀，以彝族服饰为主，融入云南多民族纹样，请来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创新设计。

为了打开销路，金稳香咬着牙带着团队学做直播电商，练话术、复盘数据，把订单一点点做起来。“现在我们的直播慢慢有了一点起色，线上渠道也有了少量营收，不过和我最开始想的还差得很远，我们还在努力。”金稳香说。

针线不停，“同心圆”一直在转

2023年为员工发放工资286.98万元，2024年发放工资414.38万元，2025年发放工资619.48万元……这些数字背后，是200多个家庭收入的稳步提升，是各族姐妹从围着锅台灶台转，到挺直腰杆领工资的蜕变。

针线穿梭之间，织出的是增收，是共富，也是人心。安置区里，汉族、彝族、苗族、回族各族群众共居共融，一起踩缝纫机、一起数计件工资、一起把日子越过越红火。一根温柔的“针”，把散落的一家一户、不同民族的姐妹们，“缝”进同一张生活画卷。

“返乡创业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事。”金稳香说，“传承民族文化、带着乡亲们增收致富，是我和这些姐妹们、和这片土地的双向奔赴。只要我们手里的针线不停，心里的劲儿不松，就一定能缝出更宽的路、更亮的未来。”

开屏新闻记者 马雯 摄影报道

部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一审 熊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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