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离开或留下,我们还是爱上海
开屏新闻2022-05-24 1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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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屏新闻记者  邓建华

编辑  胡巍

校对  程权


对上海而言,这3个年轻人都是外乡人。为了各自的目标或者理想生活,他们有的在上海打拼多年,有的只生活了几个月,因为这一场疫情,离开了。回顾两个月的封控生活,他们有点无奈有点哀伤,有点欢乐有点温暖,像是一场梦。回家不容易,但真正离开了这座城市,他们还是会有些想念,愿意再回来,愿意继续生活在这里,只不过,要等疫情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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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控

到了家,确切说是女友的家——安徽省舒城县,陈默完全放下了悬着的心。

他是苏州人,在上海多年,和女友在这里打拼。没有疫情之前,他们的生活和所有的上海人、外地人一样,朝九晚五,忙忙碌碌,为了生计而活着。上海这个繁华的城市给了他们很多的梦想与荣光。

陈默和女友租住的地方是一个回迁房,50个门栋12户1000多人,这里住着的人大部分是老人,有几户是孤寡老人,平均年龄都很大了——这也是这次疫情后,他才了解自己所住的小区。平素,他们所有人都是陌生的,因为这样一个庞大的城市,大家都是忙碌的,可能会偶尔照面,但彼此并不熟悉。

他和他的所有朋友、同事一直以为,在上海,生活按部就班,波澜不惊,这样下去就好。

3月1日,上海普陀区新增1例本土确诊病例。3月2日,普乐路333弄的小区,成为上海此轮疫情中第一批真正意义上被封禁的小区之一。

3月8日,陈默所在的小区开始封控,因为发现了密接人员。封了4天后,解封。之后,又封了两次。但是那时候,小区居民们都是淡定的。“感觉和全国的城市一样,就是封几天又正常了,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陈默说。

他囤了几天的菜,外卖可以到小区门口拿,周边的商铺也还开着。

他自然没有想到,自己后来在小区呆了两个月零十天。这短暂又漫长的60多天,对他来说,是煎熬、焦虑、悲伤、快乐、希望。

女友是做IT行业的,她在家和办公室上班是一样的。而陈默不一样,他是做物流的,每天,他都在外面跑,他会和很多人打交道,和很多人接触。

3月8日,陈默的小区封控了。与此同时,大通铺、地铺、“混合宿舍”......许多打工人开始了连续几天在公司隔离的神奇体验。3月18日,上海地铁取消延时运营。疫情下的地铁,没有了往日的拥挤和喧嚣。紧接着的两天,许多商场宣布暂停营业。

陈默在小区封了两次后,他决定去公司上班。“公司还没有说封控,但谁都没有想到奥克密戎传播得那么快,无孔不入”。陈默说。

从3月22日走进公司,他也经历了通铺5天的隔离,27号他回小区了。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隔离五天的时间,外面发生了好多陈默不知道的事。

3月27日那天,上海宣布以黄浦江为界分区分批实施核酸检测,被网友戏称为沪式鸳鸯封。浦东封控前夜,人们几乎买空了超市。

在公司隔离时,他就听说28号正式封控了,“我本来在没有封控之前,是可以回老家的,但是我和女友一商量,不回了。”

他不回去的理由是,自己在外面接触了那么多人,27号回家,万一自己感染了,会给家乡人带来麻烦。

和陈默一样来上海打拼的阿慎是武汉仙桃人,他5月14日回到了武汉。在他的自媒体号上,每天他都会晒一下自己在隔离酒店的一日三餐。而在上海的半年多里,他觉得就像是做梦。

上海隔离青年回家

阿慎骑行去火车站时,昔日车水马龙的道路上已经看不到一辆汽车

去年10月,大学毕业两年的阿慎刚刚经历完武汉疫情,在那里工作一年后,便决定到工资更高的上海谋一份职业。“我是自媒体编导,在上海找工作也容易,所以去年10月份来到了上海,和几个大学同学合租。”他如愿在上海一家传媒公司找到了工作。

虽然全国疫情不断,但在魔都,一切看似顺风顺水,可到了2022年3月,阿慎又一次失业,公司因业务调整,解散了。他是一个珍惜工作也十分努力的人,远在武汉的家,弟弟还小,父母工作也普通,他不能伸手问父母要钱。他准备重新再寻找一份工作。

但3月初,他所在的300多人的小区封控了,“我们小区没有阳性病例,可能为了安全起见,就封控了”。阿慎想过几天就好了吧,但静默与解除之间,3月28日,他不能再出小区。

而对于云南小哥苏然来说,他在上海生活了20年,是一位美发彩妆造型师,不能理发了,从平时繁忙的工作中解脱,他除了每天抢菜,好像没有更多的事做。

“我和大家一样没太多准备,很乐观地完成沙龙工作,把工具整理好放在沙龙。”很快一个星期过去,随着网上显示感染人数越来越多,他也焦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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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

在外面跑惯了的人,一旦关在家里就觉得难受郁闷。陈默于4月3号在小区群里报了志愿者。“小区大部分都是老人,我们志愿者出来了,他们就不用出来了,可以为他们多做一些事。”

陈默所在的小区,居委会隔得远,志愿者们几乎承担下来了大部分的服务:协助医生做抗原,核酸检测,配送物资。

4月9日,上海开展一次全员抗原检测—— 一签、一管、一盒。

做抗原的时候,刚开始居民都不会,志愿者就一个一个教他们做。陈默觉得最累的是协助医生做核酸。医生基本上是外地援护而来,他问过一个医生,他们凌晨2点从南京出发,开车到上海,轮流换着来上海,不同城市的医生都会来到小区给居民做核酸。

“他们很辛苦,非常辛苦。”志愿者在这一期间,为防止交叉感染,去帮医生们维持秩序,刚开始都没有秩序和章程,所以排队维持秩序,并不简单。尤其穿着防护服,不透气,一个小时下来全身都湿透了,医生和志愿者都不敢喝水不敢上厕所,因为防护服有限。

小区的居民集体捐了款,买了一些防护用品给到志愿者和医生。情况慢慢好转,居民们都适应了每天一次的核酸。

3月29日,上海要求封控区内的居民足不出户,物资全靠大白一家一家去送。次日,来自全国的物资陆续抵达上海。让小区居民能如期收到物资是志愿者们的心愿。陈默做起了小区物资的配送工作。

在陈默这个小区,志愿者们俨然成为居民们最核心的物资输送带。刚开始物资来一单送一单,很累。志愿者们很快调整思路和方法,他们等送物资的车到了,先在小区外指挥车辆排好队,一辆一辆消杀。消杀10分钟后,由电瓶车(都是小区居民筹集的)配送小队接下物资,依次送到每个单元的楼下,门栋的领队再把物资领了送到各家各户。遇到门栋的阳性居民,就是大白去送物资。

“我最自豪的是,我们小区配送队伍特别好,有章程。”陈默觉得,那一段隔离时光,又是快乐和忙碌的,一点也不单调。

小区从十几人的志愿者团队到了40多人的志愿者团队。“在这次疫情中,党员周大哥、徐姐天天都在,一直坚守到现在,我不是党员,但是真的蛮感动。”陈默说。

在上海小区隔离的那段时间,葱似乎成了上海人的刚需,网上的上海人晒出了各种与葱有关的照片:手握一根葱的蒙娜丽莎,以前用来插花的花瓶里种上了葱,阳台上的盆栽植物都是葱……

苏然也被小区的居民们亲切地称为“葱哥”。和陈默一样,刚开始都是为了缓解焦虑,苏然加入到了小区志愿者和义工的行列。

有一天,他在群里看着大家经常向团长求购葱姜蒜,团长也很无奈。他决定利用自己的资源找葱姜蒜,很快就找到一批。但此时的小葱比平时贵很多,物流配送费也比较贵。看着群里邻居对小葱的渴望,他团了第一批小葱,上午送到后很快大家就分完了,但小区群里很多邻居还是没有领到,之后他又团了第二批小葱。

“看着大家在群里领到葱犹如久旱逢甘雨,我很开心,做了件有意义的事。”后来,他发现大家缺面粉,又通过自己的客户资源,弄来一批面粉和大蒜生姜分发给大家。

他至今依然记得,2号楼有位阿姨特别感激他团来的面粉,亲手做了面包和他分享,“我内心充满喜悦,一件小事都能让阿姨如此开心”。

4月下旬,他陆续又采购一批蔬菜豆制品和葱姜蒜赠送给大家,因为有上次经验,这次量特别多,葱姜蒜大家领了三、四天才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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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离

在媒体的描述中,从4月1日开始,魔都上海,街道上、小区里、商场中,空无一人。上海,所有的一切因病毒的侵袭而静默,前所未有的冷清。唯有一景,无论是冷清的白天,亦或凌晨的深夜,大白和志愿者、社区工作人员,依然在辛苦工作。

陈默、阿慎、苏然,所有在上海的人们,他们的生活进入了静默期。每天,他们定时做的事情是抢菜。

陈默经历了近70天的隔离。封控的前一阵,囤了一周的菜没了,只能通过叮咚、美团抢菜。每天晚上把想要抢的菜放进购物车,早上5点50分,他会定好闹钟,准时起来抢菜。“2~3天可以抢到一次,太难了”。

阿慎最初以为就是封控3、4天,他买了更多的零食,吃饭则准备继续和以前一样点外卖。但到后来,点不到外卖,他和自己的大学同学,也定好闹钟抢菜,但四个人一周能抢到一两次已算是幸运。

这样的时日,持续了一阵子,有了团购和政府保供物资后,他们隔离生活中的窘迫得到了较大缓解。

而阿慎仍然崩溃,他说:“我不会做饭,在上海几个月的时间,我都是点外卖吃,因为生活那么紧张忙碌,回到家谁还会做饭呢。”小区里送达的物资基本是调料和蔬菜等,四个男生配送的都是一样的,这对他来说“没有用”。

幸好,他的同学会做饭,“有什么工具做什么吃”。阿慎笑言,如果自己一个住,吃饭真是一个大问题,通过这次疫情,也告诉他,还是要学会一些日常生活料理。

但对刚到上海几个月就失业又面临封控的阿慎而言,积蓄不多,从封控到离开,他始终都是焦虑的。到4月底,他几乎每天都在盘算:交房租、抢菜、买必需品的钱。

在他离开上海前,不管怎样,每个月的房租得交,水电费相对比上班的时候多了许多。“我到最后,身上还有2000元钱,我得精打细算,这些钱得花在刀刃上。”

与阿慎相比,在上海工作了20年的外乡人苏然,他的生活则要从容一些。

5月初,上海开始为全面复工复产做准备。理发成了人们特别是男人们的刚需。发型师苏然也成了小区居民们的“刚需”。他忙碌起来,开始义务为居民理发。邻里凑齐了他所需要的镜台、婴儿小推剪,剪刀,电源插座、凳子、消毒工具等,一个社区沙龙组建完成。

上海隔离青年回家

苏然给小区居民理发

5月初,一则苏然给小区居民理发,邻居上海交响乐团的刘老师小提琴伴奏的《 孤勇者》、《我爱你中国》火遍全网,隔离小区里这一幕温馨和谐的画面让网友感慨: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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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4月底,陈默和女友想回家。“没有发工资,我们得交水电房租费,我们还要买相对价格高的食物,时间长了,我们是支撑不下去的。”5月14日,他在新闻上看到合肥发了通知,“不管你是哪里来的都接收,我们之后问了舒县,他们说只要你能回得来,就接收。”这对陈默他们而言,无疑是个喜讯,“合肥真是个好城市”,只是,对方需要一个返乡证明。

他去找街道办询问,街道办同意开一个返乡证明,只是得签一个承诺书,“承诺上海疫情结束之前,不能返回上海,因为出了小区就把你的数据上报了,如果你回来还得重新录进去,走流程”。

所有的事在5月17日出发之前做好了。陈默和女友决定自驾车回家,他们唯一担心的是路途上会不会卡在高速路上,“返乡证明起作用么?绿码起作用么?要不要什么通行证?万一劝返呢?”

拿好了返乡证明,他们准备了在路上足够吃的干粮,甚至准备好了可能不被接收,要在高速上渡过的可能,既然决定回家就要义无反顾。

上海隔离青年回家

陈默和女友自驾回家顺利到达舒城县

令陈默意外的是,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从早上9点半到下午5点,他们非常顺利的回到了家乡。在路上,沿途只查看了他们的返乡证明和核酸,一路高速,毫无阻碍。在路上,陈默接到了舒城县政府的电话,“问我们到哪里了,他们在路口接我们,带我们到隔离酒店,很感动,很温暖,很开心。”陈默说,他知道他们其实也承担着很大的风险和压力,但是家乡人能以包容的姿态接收他们回家,足以慰藉。

到了高速路口,县政府的车引导他们到了酒店隔离。

回家,更是阿慎的刚需,后期他总是无法入眠,愈加焦虑,“不得不回,必须先回去再说”。阿慎决定把自己仅剩的2000元用在回家的路费上。

5月8日,上海快递第一批复工复产“白名单”公布,昔日的烟火气开始在街面上复苏。而从三月到现在,人们都在等一句解封。

也就是这一天,阿慎听说有3万人从虹桥火车站出发,乘坐高铁返回了武汉,而且听说回到武汉可以免费隔离。他开始向社区、志愿者打听火车票的事。无果,又抢了两天的票还是买不到,他最后曲折找到一位朋友,对方答应给他买好上海到徐州中转的火车票。

“无论付出怎样的辛苦,只要能回家,一切都是值得的!”阿慎5月12日早上6点出发,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小雨,阿慎胸前挎一个包,后面背一个包,在小区门口找到一辆刹车有问题的共享单车,在车龙头前再挂两个包——这是他能带走的所有的家当。

“只要能及时赶到火车站,我就有可能回家。”他没有拿到车票,他和朋友约好火车站拿票,他希望能如期拿到票,所以必须得提前到车站等票。按平时,从小区到到车站坐地铁20分钟,这次阿慎骑车,到达虹桥火车站时是早上8点,他冒雨骑了2个小时,中途又走了15分钟,再找了另一辆自行车骑到了终点。

上海隔离青年回家

阿慎骑自行车终于到达虹桥火车站

总算可以松一口气。拿到了到徐州的车票是下午5点的,朋友让他在南京下车再转去武汉。但到了下午3点,他又一次陷入了困境。“听说南京不能隔夜中转,我又慌了,开始不停打电话询问。”和他一个方向的人在车站还有好几个,大家都在问,但是没有问到更确切的回答,最终他们问到徐州可以隔夜中转,几人商定就去徐州再转武汉。

从早上6点到下午5点,阿慎折腾了11个小时,总算坐上了开往徐州的火车。他身上只带了一瓶水、两瓶八宝粥。“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如果买不到票,就在车站直到离开,我不可能再回小区,因为签了承诺书,更因为我买完票,身上没钱了。”

到了徐州有人来接,一车人被接往指定的地点隔离。第二天一早5点半,他再次回到徐州火车站,10点半登上了前往武汉的火车。付完车费和一晚隔离的费用后,他几乎身无分文,但能回家足以慰藉。

折腾了两天,14日下午2点半,阿慎回到了武汉。“在大巴车上我小心翼翼问大白,隔离酒店需要钱吗,她说不需要。”他最终放下了心。

离开了上海那一刻,陈默觉得挺心酸。17号早上出发前,志愿者和社区的工作人员叫他们又做了一次核酸,他说:“至少24小时的核酸可以应对路途中遇到的困难。和街坊领居相处了一个多月,他们没有因为我是外地人而歧视我,他们跟我说话就用普通话,他们很好。”他觉得在上海最值得回味的,是那两个月隔离时的温暖,他学会了很多知识,“成了半个小医生了”。这一场疫情,他收获了冷清之外的暖意。

陈默和女友现在在家乡的酒店隔离14天后便可以回家了。他说,他们的生活和工作在上海,这个城市对他们来说很重要,“等上海疫情结束了,我们还要回上海”。

阿慎当初揣着3000元来到上海打拼,半年后,这场疫情让他向上海挥手道别,但他觉得,自己仍喜欢这座城市,等疫情过了,他或许还会回来,“有很多机会,谁会跟钱过不去呢。”他笑言。

上海隔离青年回家

苏然和邻居们也因理发建立了友谊

上海很快要复工复产了,到2022年5月最后这几天,苏然仍在为小区居民们公益理发。理发群里,早就排起了长龙,居民们说等完全解封了,男人先来找他理发,女人可以再等等 。还打趣说,苏然不要搬家,搬家一定要跟他们打声招呼。

“我觉得这段时间真很温暖,疫情时代的温暖,我不会离开上海。”苏然笑着说。(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陈默、阿慎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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