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发如炬,静水流深 ——一位特邀调解员的4年3000件案
开屏新闻 2026-02-25 17:48:32

清晨八点十分,诉讼服务大厅的门刚被推开,她已经坐在“老党员调解室”门口那张椅子上。身形微胖,面色红润,一头浓密的短发间已见几缕银丝,却总带着温和笑意,整个人透着股踏实又敞亮的精气神。手边那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漆色磨得斑驳,却依然干干净净。

她翻开台历,一页页看过去——密密麻麻,全是安排:九点半劳务纠纷二次调解、十一点建材公司货款跟进、下午两点离婚案件再次协商……未结的案子,她都仔细标上星号,生怕漏了哪一个。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的肩头和发梢上,泛出一种温润的光。你说她是退休人员?可这节奏,比不少年轻人还紧。
李红玲,59岁,原腾冲市人民法院民商事审判庭法官,2021年正式退休。按理说,这个年纪该含饴弄孙、养花遛狗了。但她偏偏选了条“更累的路”——当起了特邀调解员。四年下来,她参与调解的案件累计达3273件,平均每年超过860起。成功率高不说,当事人服判息诉率也稳居前列,真正做到了“案结事了人和”。

立案庭庭长尹楚云半开玩笑地说:“李嬢一个人,顶我们半个立案庭。”数据也作证:近年来诉前分流的案件中,近四成是由她主持或参与调解完成的。换句话说,每三起可能打官司的事儿,就有一桩被她在开庭前给“化”了。
她不靠威压,也不玩套路。很多人来时气鼓鼓的,拍桌子瞪眼都不稀奇,可在她面前坐不了十分钟,火气就慢慢往下落。“她能稳住人心。”尹楚云说,“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大道理,而是你一看她那眼神,就知道她是真想帮你。”
这话不假。三十多年的审判生涯,让她太清楚一件事:法律是刚的,人心却是软的。判决可以定分止争,但调解,更能把裂开的关系缝回去。正因如此,她在群众心里早就不只是个“调解员”,而是“信得过、靠得住、说得进话”的那个人。
每天她总是第一个到。问她为啥,她说:“早点来,心能静下来,把案子再捋一遍。”对她而言,调解从来不是机械地撮合双方,而是在一团乱麻里找那根最细却最关键的线头——也许是一句迟来的道歉,也许是孩子的一声“爸爸”,又或者,仅仅是一杯递过去的热水。
没有法槌,没有宣誓,只有她温和的声音、专注的眼神,还有那本写满笔记的台历。就在这么一间不起眼的小屋里,多少剑拔弩张的关系缓和了,多少濒临破裂的信任重新接上了。
她说:“法院是我待了一辈子的地方。人可以退休,心退不了。”

案子能调就不判  找那个“最大公约数”
李红玲的办公桌上没名牌,也没职务说明,只摆着一本厚厚的案件记录台历和几摞卷宗。她常说一句话:“办案就像煮饭,火候不到夹生,过猛则焦。”听上去像家常话,细品却有味道——很多事儿本不至于闹上法庭,缺的只是一个愿意坐下来好好说话的人。
2023年夏天,一起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交到了她手上。原告杨某某做了微创手术,术中脊髓意外烧伤,术后胸部以下失去知觉,高位截瘫。家属悲愤交加,索赔227万,几次在立案窗口拍桌质问:“是不是要我们拖三年才管?”
接手后,她没急着组织调解。花了三天时间,一页一页翻病历,又找了三位临床医生反复确认:手术有没有过错?风险是否充分告知?一边抠法律条文,一边盘算另一件事:这家人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首次见患者妻子,是个阴雨天。女人一进门就哭:“我们不是要钱,是想让他能站起来走几步……”李红玲递上纸巾,没打断,就静静听着。等情绪平了些,才轻声开口:“我理解你们的痛。但现在最要紧的,是他先拿到治疗费,而不是耗在法庭上几年。”
转头面对医院,她语气平稳却不容回避:“手术有风险,我知道。但知情同意书签了吗?术前评估完整吗?这些都得说清楚。”一条条列出来,不绕弯子。
四个小时连续谈判,最终达成协议:医院赔偿153.9万元,一周内支付。

签字那天,患者妻子紧紧握住她的手:“我们都做好持久战准备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结果,真的太感谢您了。”
主治医师后来感慨:“要是早些遇见李老师,这事根本不至于闹到对簿公堂。”
这只是她处理过的千余个案件中的一个缩影。自2022年腾冲市司法局返聘以来,从买卖合同、建设工程,到婚姻家庭、邻里纠纷、劳务争议,她几乎什么都接过。她说:“每一起案件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牵连着真实的生活。”
如果说家事、医患类纠纷靠的是共情与倾听,那商事案件拼的就是专业与智慧。比如那起标的额超4000万元的混凝土采购合同纠纷,至今还在院里被人提起。
事情得追溯到2018年底,甲建设公司为工程项目与乙混凝土公司签了采购合同。两年后因市场变化重签。到2023年3月对账,甲公司欠款40023163.4元。催了好几次没动静,乙公司直接告上了法院。
案子一分到诉调对接中心,大家都捏了把汗。这么大一笔债务,一旦判决强制执行,后果可能是连锁反应:项目停工、工人工资发不出、供应商集体维权……
李红玲接了下来。她没急着拉双方坐下谈条件,而是先调取全部合同和送货单,组织财务一笔笔核账,把无争议和有争议的部分划清。然后,她踩着泥泞去了工地。
小雨淅沥,脚底下全是泥浆。她抬头望着还没封顶的大楼,项目负责人叹了口气:“这可是三百多户回迁安置房啊。要是真停了,老百姓去哪儿住?”
回到调解室,她对原告方说:“我能理解你们资金紧张,可如果账户冻结、工程烂尾,最后谁都拿不到钱。”
她提了个方案:先付三分之二,余款分十二期偿还,第三方提供履约担保。既保住了债权人的基本利益,又给了企业喘口气的机会。
谈判持续了将近两个月,好几次眼看就要崩。乙公司的销售经理刘经理回忆:“有一次,我们王总气得站起来要走。李法官没拦,反而把我们请出去,自己留下来跟对方单独谈。”
后来才知道,她是趁机讲清拒不履行的法律后果和社会影响。“她说,调解不是站队,而是找出路。”刘经理说。
最终协议签署那天,两家企业负责人握手言和。有人感叹:“这比开庭判决更便捷。”

她把中医那一套搬进了调解室
长期泡在调解一线,李红玲琢磨出一套自己的“土办法”——她叫它“中医调解三法”。
“第一是‘望闻问切’。”她解释,“就像中医看病要看气色、听声音、问症状、切脉象一样,调解也得观察神态、听诉求、问细节、抓焦点。”
2023年有起邻里纠纷,江某和邢某住房挨着,邢某建了新房后,江某觉得侵犯隐私,还犯了风俗禁忌,两家吵得不可开交。村委会、司法所前后调了七八次都没用。
李红玲注意到,江某说话时总不自觉往右看——那边墙上挂着祖辈的照片。她顺着这个点切入,耐心听他讲完那些藏在心底的话,才发现问题根本不在采光通风,而在当地“冲煞”之类的民俗观念。找准症结后,她联合村干部从文化角度疏导,终于让两人握手言和。
第二是“调和阴阳”。她认为,调解不是非黑即白,而要在各方利益间找平衡,像中医讲究阴阳协调一样,在法律框架内实现权利义务的动态均衡。

一起抚养权争夺案里,夫妻俩争得面红耳赤。她没直接谈谁带孩子,而是引导他们回忆孩子小时候的点滴。“聊着聊着,语气就软了。”她说,“开始不再想着‘赢’,而是真正为孩子考虑。”最后达成轮流抚养协议,孩子成长环境没受影响。
第三是“固本培元”。她强调:“调解不只是解决眼前矛盾,更要修复关系、消除对立情绪。”
2024年有对夫妻为女儿抚养权僵持不下。她没急着展开调解,而是先跟八岁的小女孩聊了半小时。“她说爸爸带她吃米线最快乐,但也舍不得妈妈讲睡前故事。”了解孩子的内心后,她提议共同抚养,让孩子离异后仍能感受双份爱。
“我们做的,”她说,“不只是决定孩子跟谁生活,更是确保他能健康快乐长大。”
大多数人以为调解就得坐在屋里谈条件。但在李红玲这儿,“调解室”没有边界。
有时是在立案大厅的藤编长椅上,有时是在法院以“火山”“热海”“和顺”命名的特色调解室里。她知道,有些话,在正式场合说不出口,必须让人感到安全,才肯敞开心扉。
2024年初,一对夫妻带着孩子来办离婚。男方坚持要抚养权,女方低头抹泪,孩子躲在妈妈身后一句话不说。原定调解才开始五分钟,气氛已经绷得像弦。
李红玲忽然说:“换个地方聊吧。”她带两人坐到大厅角落的藤椅上,从包里掏出彩笔递给小孩:“喜欢画画吗?帮奶奶画个小太阳好不好?”
孩子怯生生接过笔涂鸦起来。大人的情绪不知不觉松了下来。她轻轻问了一句:“你们当初为什么结婚?”一句话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两个小时后,这对夫妻决定暂缓离婚,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她说:“有时候,换一把椅子,就能换一种结局。”

她教的不只是调解
在年轻干警眼里,李红玲是前辈,也是“不讲课的老师”。
猴桥法庭庭长朱云曾是她的书记员。她记得一起离婚案,夫妻俩育有一个脑瘫孩子,调解时都想“甩包袱”,互相推卸责任。
李红玲没急着下结论,也没搬法条。她一次次上门走访,看孩子吃饭、穿衣、睡觉的样子。分别跟夫妻深谈:“你们可以重新开始,但孩子的人生只有一次。他将来能不能感受到爱,取决于今天的你们。”
最终母亲获得抚养权,父亲承担较高抚养费并定期探望。协议不仅合法,更顾及了孩子的情感需求。
“那一刻我才明白,”朱云说,“调解的意义不在结案,而在唤醒责任与良知。李老师教会我的,从来不是技巧,而是一颗柔软又坚定的心。”
立案庭副庭长余梅评价她:“她所授,非仅调案之术,更是待人之道。”
每周五下午,不管多忙,她都会抽出时间组织案例复盘会,点评新人办案得失。一次讨论抚养权案件时,她语重心长地说:“法律条文是清楚的,但孩子的感受藏在眼神里——你要看他躲谁、对谁笑、睡觉时往谁怀里靠。那是比任何证据都真实的答案。”

银发力量的背后是制度托底  案件数字之外是司法温度
鼓励退休法官“返岗”做调解,这种尝试在云南腾冲早已不是新闻。早在四年前,当地法院与司法局就悄悄动了心思:与其让这些懂法律、会说话、有威信的老法官彻底离开,不如换个身份,请他们继续站在一线。李红玲,就是最早响应号召的人之一。
3440件,年均860件——这些数字听起来惊人,但真正打动人的,是藏在数字背后的那些瞬间。
她还记得那位截瘫患者的妻子上个月发来的消息:现在在家做些手工活,孩子也顺利升入初中了。说起这个,她眼角微微泛起笑意。
调解室角落常年备着一次性纸杯和茶叶。“有些人一说就是半天,口干舌燥的,递杯水是最基本的尊重。”
有一次,一位老奶奶因儿子不赡养,在大厅里默默流泪。李红玲走过去挨着她坐下,轻声问:“阿姨,早饭吃了吗?”  就这么一句话,老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每个人来调解,都带着自己的故事。”她说,“我们要做的,就是陪他们把故事讲完,然后一起找新的开始。”
如今,这套机制已在腾冲形成完整体系。选聘标准严苛,不唯能力,更重口碑;工作中既要调解,也要“传帮带”;每季度还有抽样评估,确保公正公平。
法院与司法局建立了常态化联动机制,信息共享、资源互补。“这是一种良性循环,”法院院长李承先总结,“老法官发挥余热,法院减轻负担,群众得到实惠。”
2024年秋天,一名农民工拿到被拖欠两年的工资后,特意从老家带来一大袋橘子,非要送给她:“李嬢嬢,这是我们那儿的特产,您一定收下。”她最后还是婉拒了。
还有那位医疗纠纷的家属,每年春节都会发来短信:“李嬢嬢新年好。”短短几个字,她知道,那是发自内心的感谢。
最让她动容的,是一起离婚案当事人发来的信息:“谢谢您让我们明白,就算要分开,也应该好好说话、体面告别。”
在这喧闹的诉讼大厅里,纠纷来了又走,矛盾起起伏伏。而她,就像庭院里那棵青松,春去秋来,始终伫立。不张扬,不退缩,默默撑起一片荫凉,陪着每一个需要被倾听的人,走过人生中一段段崎岖的路。


来源 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通讯员  赵赢
一审    何晓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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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    何晓宇
终审   编委    李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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