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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保山市施甸县仁和镇杨家山村李家组的一处农家院落,清脆的破竹声划破乡野的宁静。58岁的保山市非遗传承人李应满正在院子里忙着扎龙。只见他俯身于竹篾之间,手握竹刀,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将刚砍来的大龙竹细细剖开,去节、分层、拉丝,一根根坚韧雪白的竹条在李应满的手中飞舞。这个动作,他重复了44年。
44年来,一百多条龙从他手中腾飞,被送往十里八乡的龙会、庆典和校园。但他却说,自己这辈子只扎过“三条龙”。“一条叫温饱龙,一条叫富裕龙,还有一条,叫强国龙。”

温饱龙:5元钱的纸要干四天活
要读懂这“三条龙”的变迁,不妨从最朴素的材料说起——纸。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他刚跟父亲学扎龙。那时候,扎龙是件“勒紧裤腰带”的事。100张扎龙专用纸要5元钱。5元钱什么概念?他在村里帮工,一天的工钱是一块多。“这5元钱,我得干4个工,也就是连续干上4天才能挣回来。”
纸金贵,用起来就格外抠。那时候扎的龙,个头小,模样也朴素,青的黑的,像那个年代的衣服一样,禁脏耐看。
更让他犯难的是裱糊用的面糊。粮食金贵,哪舍得用精面?用的都是掺了麦麸子的粗面,粘性不够,龙身糊上去没多久就容易受潮变形。“那时候扎一条龙,得伺候着,怕它塌了、怕它霉了。”
村里三五年才扎一次龙。平时他主要种地,扎龙只是副业,甚至因为间隔太久,手艺都有些“生疏”了。他管那时候扎的龙叫“温饱龙”——扎龙的人自己还没解决温饱,扎出来的龙,也带着紧巴巴的日子味儿。
“那时候扎龙,心里想的是,这活儿别赔本就行。”

富裕龙:从油漆易淌到颜料生辉
日子是什么时候好起来的?李应满想了想,说,是从舍得用好材料开始的。
以前扎龙最难的是上色。用的是普通油漆,颜色单一,只有青、黑两种,而且极难操作。油漆刷在裱好的龙纸上,稍不留神就流淌,不均匀。“画一个龙头,手艺再熟练也要耗去4天,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后来,化工工艺进步了,专业的龙纹颜料出来了。李应满第一次用到新颜料时,差点没认出来——红、黄、金、绿,色彩绚丽,附着力强,干燥又快。“刷子轻轻一扫,颜色就均匀地附上去了,那叫一个爽利。”现在画一个龙头,两天就搞定,比以前少花一半时间。
最不起眼的面糊也变了。现在他用的面糊,选的是无麸皮的精面,张性极好,糊上去挺括、平整,龙身再也不会受潮变形。“材料好了,手艺才能发挥得更淋漓尽致。”李应满说这话时,正用手指按压一条刚裱好的龙身,发出“嘭嘭”的脆响,像敲一面鼓。
这时候扎的龙,他管它叫“富裕龙”。
不光是材料好了,需求量也上来了。村里扎龙的次数从“三五年一次”变成了“年年都扎”,后来又变成了“一年好几条”。他开始忙不过来了,扎龙从副业变成了主业。施甸龙会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2017年,施甸龙会被正式列入云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它从最初的祭祀祈福活动,逐步演变为集民俗展演、文化交流、群众欢聚于一体的民间盛会。
“以前是能省则省,现在是随心所欲。”他笑着说。100张扎龙专用纸现在卖55元,而当地帮工一天的标准是100多元。算下来,干一天活能买200张纸没问题。“你再也不用为了几毛钱材料钱反复掂量了,这条龙,终于能扎得大气了。”
他的手指上布满老茧和细密的刀痕,那是40多年扎龙留下的印记。他说,这些印子是甜的。

强国龙:巨龙腾飞进校园
李应满真正觉得“时代不一样了”,是施甸的很多学校开设传承非遗舞龙教学课程、将民间技艺引进校园的那天。
“起初我不理解,学校要龙干什么?”面对学校的定制需求,他一开始是懵的。扎龙不是龙会才用的吗?学校要龙做什么?
后来他弄明白了。施甸县的中小学开设了“扎龙舞龙课”,孩子们在校园里举着龙头奔跑、学习扎骨架、练习舞龙步法。他的儿子李贵超也被请去当老师,教孩子们怎么破竹、怎么扎架、怎么裱糊、怎么耍龙。
第一次去学校授课那天,李贵超回来跟父亲描述:几十个孩子围在操场,轮流举着一条小关龙跑圈,跑得满头大汗,谁也不肯下来。
李应满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是大好事。”

他说,学校扎龙,不只是传承传统文化,孩子们还可以在奔跑中强身健体,在扎龙中磨炼心性。这是一种文化传承,更是文化自信、文化强国的方式。
为了支持这份传承,李应满给学校扎龙,只收成本价。“今年我就给学校扎了6条龙。”他说这话时,脸上笑意比龙鳞还亮。他知道,这6条龙,将和全县140余条龙一起,在施甸的大小龙会上翻腾起舞。近年来,施甸龙会场数持续增加,这些传统民俗表演惊艳四方,更带火了“看龙经济”。仅今年,施甸就开展大小龙会12场,预计吸引20万游客,带动旅游消费1亿元左右。龙,早已成为乡村文化振兴的重要载体。
如今,他一年能扎近30条龙。体型也水涨船高——今年刚完工的4条“强国龙”,龙头高达4米,金鳞闪闪,气势逼人。而根据各地需求定制的小滚龙,个头虽小却也精致可爱。他不再是那个为了生计而忙碌的匠人,而是成了用心血浇灌非遗的艺人。
时间宽裕了,钻研手艺的心思也更细了。他开始琢磨龙的神态、龙的气势、龙的神韵。“同样的竹篾,同样的纸,为什么有的龙死气沉沉,有的龙像要飞起来?差别就在那几毫米的弧度、那几笔的力道。”
他说,以前扎龙是为了一口饭,现在扎龙,是为了争一口气。
篾刀还在响……44年来,李应满经历了从5元钱的纸与一天挣100元的从容,从油漆流淌的艰难与颜料生辉的绚烂以及从以前的3到5年扎一条到现在一年扎近30条龙的节奏变迁——这一切都刻在手中那把篾刀的刃口上,刻在他布满老茧的掌纹里。

有人说,这不过是扎龙罢了,但李应满不这么看。他拿起一根刚劈好的竹篾,在阳光下眯起眼睛:“你看这根竹篾,弯的弧度对了,龙就有神了。人的日子也是这样——弧度对了,精气神就出来了。”
开屏新闻记者 崔敏 通讯员 杨林元 摄影报道
一审 孙琴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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